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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史传得诗传的草根书画家

时间:2015-09-02 10:47:09  来源:  作者:林岫  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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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白石书画

  书画家声名传世,不外乎有借助口授、史籍(含正史、野史、笔记、地方志等)、诗词文赋、书画(含镌刻文字)作品等四种形式。书画在古代,毕竟属于“小道闲 技”,书画家若非皇亲国戚、官吏要员,仅凭一技之长,正史列传不载;又无风流轶事、文功武绩可录,口授不传,野史、笔记、地方志等不载;加之书画作品不幸 遭遇战隳兵燹等荡然不存,且不说湮没于后世,纵当时人过境迁,数十年如一弹指,声名倏即烟消云散的,应该不在少数。此等不幸之中,如果能因诗词文赋等歌咏 评介题跋而声名侥幸宣达于后世者,应属幸运。

  明代高僧知幻,名道孚。万历(1573—1619)年间曾任戒台寺的住持,工书法,善擘窠大字,因被召入禁中作过榜书,皇上赐诗有“高僧书翰胜中书”之 句,声名遂得大振。戒台寺南山有丈余大石,镌“锦川石”三字,即知幻所书。后来坐寺将示圆寂,告别众僧,留下偈诗而逝。偈诗曰:“昔本无生,今亦不灭。云 散长空,碧天皓月。”知幻,来去翩翩,书多不载,却因御诗“高僧书翰胜中书”和绝笔偈诗得以声名俱存。

  像知幻那样能得皇上眷顾并获赐诗的,终究还是少数。与之可作比较的,是北宋的李道士。李道士长住河南嵩山,善画人物肖像。其人画艺如何,本不见经传,因为 文学家苏辙(1039—1112,字子由,东坡弟)曾作诗赠他,诗中的“君不见景灵六殿图功臣,进贤大羽东西陈,能令将相长在世,自古独有曹将军!嵩高李 师掉头笑,自言弄笔通前身,百年遗像谁复识?满朝冠剑多伟人”,借唐代著名人物画家曹霸“自古独有”的写真水平,先施铺垫,又以李道士自信满满的言辞,复 作烘托,高标其画艺非同寻常,遂振响当时。若无苏辙《栾城集》载入此诗,后世能知李道士何许人耶?

  唐玄宗时有位山水画家画艺高超,名字乡籍俱不可考,所幸李白当年慕名去求他画过山水画,《全唐诗》第一百八十三卷中留下《求崔山人百丈崖瀑布图》全诗,方 知画家名称“崔山人”。诗曰:“百丈素崖裂,四山丹壑开。龙潭中喷射,昼夜生风雷。但见瀑泉落,如潨云汉来。闻君写真图,岛屿备潆洄。石室刷幽草,曾青泽 古苔。幽缄倘相传,何必向天台?”不但生动描绘了此幅画的精彩构图和设色,栩栩如见,而且评价崔山人的画艺卓特,说可以持画卧游,都不必要去寻访天台真境 了。

  声名得诗词文赋侥幸传世的,绝大多数是浪迹江湖的民间书画家,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草根艺人。他们没有官衔地位后台支撑,也非宫廷奉养的御用画师,当然不可能 雇佣专业包装炒作的团队,大约都居无定处,云游漂浮八方,不擅趋炎附势,只凭实力维持衣食温饱,但文学和艺术水平都未必低于官宦玩家。他们一旦得到诗文家 见赏,趣味相投,无异于书画艺术幸逢知音。就这样,不求传播后世声名的,反得知音诗文家挥毫一二诗文,无意之间成全其事美扬其名,留下一段文化的佳话,也 昭示了天理的公平。

  北宋画家李颀(字粹老),原本中过进士,总觉得一进官场就心气不顺,索性辞官不做,浪迹湖湘一带,好不自在。晚年隐居临安(即今杭州)大涤洞天,周游交往 于地方文人雅士,以书画谋生,凭本事吃饭。书画大家东坡任杭州太守时,李粹老因仰重东坡艺品文品,画了一幅《春山图》(绢本),仅题诗一首,不署名姓,托 一樵夫赠予东坡。东坡激赏,询问樵夫,樵夫说并不认识画者,只是受托代送。东坡见画,爱才似渴,知云游湖山的艺人多借寺庙落脚,便遍访西湖寺庙,终于找到 了李粹老。二人相见恨晚,洽谈如意,东坡酬和诗中有“诗句对君难出手,云泉劝我早抽身”(面对您的大作,我的诗句辗转难出;云山林泉也劝我早些退出官场, 能像您一样自由来去)。这些高度评价李颀诗画的诗句,无论在当时还是后世都是永不泯灭的掌声,李颀因东坡诗而留名,后世知有李颀,亦知东坡慧眼识才、明义 乐助的善举。

  过眼看去,书画史上,此例真举不胜举。例如因书画家文同题过“蟹性最难图,生意在螯蛫。伊人得之妙,郭李不能已”而留名于《丹渊集》的画蟹画家寇君玉,又 因文天祥“燕颔鸢肩都易写,从前只道点睛难”的鉴赏而留名于《文山集》的南宋肖像画家刘可轩等,都幸得诗传。又战乱时期,金代诗人元德明曾见到一位擅画芦 苇寒雁的画家张永淳,题过“惨淡经营下笔难,画成不似卷中看。知君连夜江湖梦。折苇萧萧沙水寒”,诗用倒卷法,写得精彩,传播者即使不得亲见其画,却因这 首小诗记住了画家张永淳。后来此诗又被元德明之子,有“金代坡公”之誉的元好问收录于《中州集》,张永淳也理所当然地随之辑于后世各种书画著录。

  闲时观书,每遇此事,笔者都会为这些未被历史完全湮没的民间书画家感到庆幸。社会本来就难言理想的公平,如果没有惊天动地的创辟,那些稍纵即逝的书画痕 迹,历史也未必说得清楚。不要指望那些评鉴性的史录能完全依据书画艺术真实的创作水平反映艺术家的声名影响和成就,无论古今恐怕都很难做到。权钱地位和机 会勾连太过紧密,这会使大多时候的评鉴都逃脱不了权钱利益的狙击和过滤。所以,知音见赏,坦诚品评,虽然还不能认定这就是绝对的公平,但难得的真诚相助已 经非常珍贵了。

  不得史传得诗传,让草根书画家的声名信息传之后世,昭显中华文化的香火并不都在紫苑台阁上延续,或许正是天意。(林岫 书法家、学者、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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