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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安:从徐夜诗稿窥谈其书法艺术

时间:2016-07-12 13:05:42  来源:中国国际书画网  作者:王锡安  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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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夜,字东痴,一字嵇庵;初名元善,字长公。一六一二年(明万历四十年壬子)生于济南新城(今山东省桓台县)取小字小峦;一六八四年(清康熙二十三年甲子)卒,享年七十三岁。

徐夜的母亲,乃王象春(字季木)之女。王象春明万历庚戌(1610)进士,官至南京吏部考功郎,是当时有名的诗人。徐夜三岁丧父,后便同母亲居住在外祖父家,直至自立。徐夜十五岁(明天启六年丙寅1626)中秀才;十九岁(明崇祯三年庚午1630)再中副榜贡生。明中叶以后,徐家本是新城一带极有声望的大家,煊赫隆盛之族,然明朝崇祯十五年十二月一日(1642)的“壬午之变”,清军攻破新城,许多官民被杀,仅徐夜一家殉难者就达十余众,徐夜的母亲被逼投井而死,从此徐氏一家元气大伤,门庭败落。徐夜年三十岁,国恨家仇集于一身,自此“弃诸生,更名夜,字东痴,隐于系水之东”,(见《徐隐君诗集·序》)不复仕进了。

徐夜采取了与清统治者不合作的态度,尽管清廷诏举博学鸿儒,有两次荐他,朋友也劝他赴诏,皆被其拒绝。历史铸就了他——明末清初遗民、隐士、诗人的一生。这正如《徐夜诗集校注》所收徐夜堂侄孙徐笃训写的序中所言:“吾伯祖所作诗赋词章不下千余篇,意在尘埋,未行表录”。又如郝毓椿所作的序中所讲:“先生生于明之季世,而入于清廷,其文章词赋本可以猎取功名而立致卿相,而乃望望然去之”。他在自己的《答友人劝赴科第》一诗中也写道:“一瓢一衲野云间,绕屋清流学种田。欲向此中寻乐趣,梦魂不到铁牛山”。穷其一生情寄诗文,甘作布衣、农夫、遗民、隐士。

究其人生阅历,窥其诗书修养,一位明末之际的考取功名的读书人,一位诗名遐迩的诗人,自然少不了对书法的涵养,更缺不了对书法艺术的实践。

近来,我县收藏爱好者张先生收藏了徐夜的八页诗稿,让我观赏。藏品诗稿为毛边纸,页长为二十六点五公分,宽为十四点六公分。纸色微黄,页面有裱糊皱纹,有驳蚀块。字迹有托裱时的跑墨现象;其后,复背纸是废毛边纸,纸上印有众多的刻板字迹,字迹裱在里面,页连成册,无钉痕。诗文字径约零点八公分左右。诗计十八首,其中删去三首。有意思的是,这十八首诗稿从内容上看,全是悼念其外公王象春(季木)的诗,简直是悼念外公诗的总汇,可见诗人对外公敬仰怀念之情深意切。诗的题目分别是:《告外祖季木公柩十一首》(其中划去三首)、《富村道中有怀外祖去世已二百余日马上感叹辄得二首》、《哭拜外祖坟记》、《摹勒行赠邰子若玑为刻外祖季木公行述并呈张异度吴门》、《由接嶺至大峪拜外祖墓题石柱上》、《再向富村道中》、《富村道上闻子枝已到山中未即至马上寄意》。其中《摹勒行赠邰子若玑为刻外祖季木公行述并呈张异度吴门》一诗,透露出徐夜具有很高的碑学和书法学修养。该诗的内容如下:

草烟今古天无力,至今乃为绝世事。鱼存杨柳石鼓文,螺书薤叶岣嵝字。山头水底谁好名,名手几人空有声。问山亭子高屹屹,中坐我翁翁神明。湛湛江水上有枫,死生门生张先生。先生笔写秋毫及,我翁耿劲当中立。想其下笔雷雨来,灯光欲灭风吹入。君也戈法从此得,鬼神惨淡刀头泣。冰霜裹手寒石在,千年魂魄皆成碧。大笔小篆逼李斯,汉刻唐摹兼用之。江上谁题幼妇辞,岘山已有羊公碑。文章入石拓在纸,散作光芒照青史。呜呼吾翁翁不死! 

此诗为七言古诗二十五句,是为外祖王公象春(季木)墓前碑志镌成后,酬谢镌碑名匠邰若玑及碑志撰写者苏州张异度之作。诗中高度赞扬了邰若玑精湛的刀法和张异度鬼泣神愁的绝妙文笔,同时表达了对外祖父一生高风亮节的无限景仰与缅怀之情。诗中所言:“鱼存杨柳石鼓文,螺书薤叶岣嵝字”,“鱼存”:锋利无比的鱼刀,在石碑上刻下美妙、古雅的字。鱼,指鱼刀,古代传说中一种极锋利的刀子。古林邑国嗣王范文,少时为牧羊人,于涧中得二鲤鱼,持归而化为石。石含铁,入山中冶铁并锻为刀,以刀斫石障,如斩芦蒿。由是人情渐附,后为林邑王。(事见《水经·温水注》)。“石鼓文”,中国现存最早的刻石文字。在十块鼓形的石上,每块各刻有四言诗一首,内容歌咏秦国君游猎的情况,因此,也称“猎碣”。所刻书体,为秦始皇统一文字前的大篆,即籀文。今存北京故宫博物院。“杨柳”,喻字形、笔画的美丽多姿。“螺书”,螺,指螺青或螺子墨。一种青颜料,乃漆烟、松煤灰和而为之。元陶宗仪《辍耕录·写山水诀》:“画石之妙,用藤黄水浸入墨笔,自然润色。……间用螺青入墨,亦妙。”“薤叶”,薤草的叶子,形容字体优美。“岣嵝字”,岣嵝,山名,在湖南衡阳市北,衡山七十二峰之一。传说大禹曾于此山得金简玉书,后人遂附会伪造岣嵝碑,称“禹碑”。碑原在湖南衡山县云密峰,早佚。宋代何致曾至碑所,手摹碑文刊之,凡七十七字,似繆篆,又似符篆。昆明、成都、绍兴及西安碑林皆有摹刻。刻石刀,以“鱼存”代之;“石鼓文”以杨柳喻之;书法之妙,以“螺书”、“薤叶”、“岣嵝字”媚之,等等妙语,是前古罕见的,甚至是前无古人的,足见徐夜的文字功底和书法学养之深。还有“笔写秋毫及”;“下笔雷雨来”;“君也戈法从此得”;“鬼神惨淡刀头泣”;“冰霜裹手寒石在,千年魂魄皆成碧”;“大笔小篆逼李斯,汉刻唐摹兼有之”;“岘山已有羊公碑”;“文章入石拓在纸,散作光芒照青史”等诗句。在一首诗里,有如此多的关于“石碑”、“书丹”、“石刻”、“石拓”、“书法名作”等知识的涉猎,并信手拈来,恰成诗句,是非深谙书法史,非书法高手所难以期及的,这在诗歌史上也是少见的。                                                                                      

谈到他的书法根基,王渔洋在《徐夜诗序》中特别提到,徐夜书法“酷类虞永兴”。这是他书法的基本功底,是他长期的修行所得。这从他的诗稿书写中也不难看出。其“八页诗稿”墨迹,有两类。一为誊写笔迹;二为修改笔迹。

从诗稿的第一字迹、墨迹看,是一个样式的楷书,略加行趣字。书写工整、认真,排列整齐,墨色一气,无乱象。推测为:此非写诗时的初稿,而是诗的整理稿,誊写稿。也正是这种誊真稿,可见其书法的功力。其楷书功底源自虞世南。虞世南(558—638),字伯施,越州余姚(今浙江余姚)人。官至秘书监,封永兴县子,世称“虞永兴”,与欧阳询、褚遂良、薛稷并称初唐四家。其幼时学书于沙门智永,深得王氏家传。虞书法度深严,圆融遒逸,内含筋骨,沉厚秀润,劲美而不落俗。传世名作楷书《孔子庙堂碑》;行书墨迹《汝南公主墓志铭》。明代《戏鸿堂法书》、《墨池堂选帖》、《郁冈斋法帖》、《玉烟堂帖》及清代的《滋蕙堂墨宝》、《穰梨馆历代名人法书》等均予收入。这些字帖都是明清时的徐夜所可能见到并临写的。就其诗稿来看,手抄墨迹,为楷书略加行意,当属晋王羲之楷行新体一路,有魏晋风骨,传统定力,帖学气质,书卷气息。行笔率真、洒脱、自如。结字中宫清爽,时有外展之笔,收放有则。字体清新、颜美,线条畅达、痛快,无纠结,不造作。字韵平和、中庸、传统,无狂野、焦躁之气。有虞永兴之余韵,又有元代赵孟頫之灵气。

其二,为修改墨迹。对手抄诗稿的修改、订正、删除、存留、添加等,所用的字迹、符号,是随意书法、性情书法。行书、草书兼用,不计工拙,信手拈来,粗头乱服。心在诗内,随手涂抹、删改,无意于书法。用墨,笔上加水,轻淡、洇漫,墨的浓、淡、干、湿;线的粗、细、曲、直一任自然,心不在焉,情与诗动。与抄诗稿字大相径庭,判若两人所为。然细细查之,“存”、“删”类字迹、符号,多呈豪气;“改”、“添”类字迹、符号,多显精慎,足见修改墨迹胆大心细,断然判之的劳作状态。回想所见虞公《汝南公主墓志铭》墨迹印刷本,其前边部分含蓄深沉、外柔内刚,有凛然不可侵犯的风度;后半部分流于草率,任笔为之,有损全篇面貌。难道还有如此的“酷类”吗?

“窥谈”至此,细细想来,还是有些“狐疑”,因为所见徐夜的书法资料少之又少,先生的诗稿两次失水,罕见世存。生怕误解先生,贻笑大方。

又记

成此文后,张先生又从微信里发来徐夜一作品,是从《渔洋山人抱琴洗桐图》里截取的。继而从陈汝洁先生的博客里查看到此图。此卷画为浙江人戴苍所写,画渔洋先生抱琴临溪坐石上,碧梧红树左右相拥,二童子正汲水洗桐,有高洁出世情怀。画上题咏者众,中有徐夜五言古诗十六句,落款为“同里徐夜敬题”,并盖有一阳文印“癡夜”。(“ 癡”为“痴”的异体字)观此墨迹,楷书,一派正大气象,酷类颜平原,徐公当在唐楷中穿行也。

二0一六年三月完成

此文发表在中国书协主办的《中国书法报》2016/6/21第五版“文心”栏目上(王锡安,山东桓台县人。中国书协会员,山东省书协会员,桓台县书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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